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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位被抗戰改變了命運的詩人,經常做噩夢,沒有留下任何回憶文字

文|邱田

這時,我将

永遠凝視着目标

追尋,前進——

拿生命鋪平這無邊的路途,

我知道,雖然總有一天

血會幹,身體要累倒!

——穆旦《前夕》

一位被抗戰改變了命運的詩人,經常做噩夢,沒有留下任何回憶文字

穆旦,本名查良铮,曾是中國最耀眼的現代詩人。但是1942年至1943年,被人一直稱為“poet”的穆旦生命軌迹發生了重大改變。本應該在書齋裡的詩人、大學裡的老師變成了一位抗日戰士,一位九死一生歸來的英雄。

自從1937年鼙鼓聲動,中國的大地上便再也沒有一塊淨土。1940年穆旦從聯大外文系畢業留校任教,在叙永分校開啟了他作為老師的職業生涯。然而抗戰的局勢瞬息萬變,1941年的昆明格外不平靜。學生們上街舉行抗日遊行,外文系的同學紛紛參加了戰地服務團的翻譯訓練班。

為了響應國家号召,當時已有許多青年入伍從軍,抗日救國。聯大校長梅贻琦的長子當了美軍翻譯,長女擔任軍隊看護;北大校長蔣夢麟之子、南開校長張伯苓之子也均在部隊服役。聯大外文系的同學中許多人都在美軍中做翻譯,1943年教育部更是征集聯大所有外文系的男生緊急入伍,承擔美軍的翻譯任務。當穆旦1942年從老師吳宓那裡得知遠征軍在征集英文系的教師從軍之後,毅然決然地報名參軍。這是他一生的榮光,也是一世的噩夢。

1942年穆旦入伍之後在遠征軍第一路司令杜聿明麾下做軍部少校翻譯官,後來又到第五軍給207師參謀長羅又倫做翻譯。雖然在軍中的時間并不算很長,但是穆旦和長官兵士都結下了深厚的情誼。入伍僅僅三個月,他就和遠征軍一起經曆了最可怖的“野人山”。

對于中國而言,滇緬公路無異于抗戰的生命線,這場戰争的勝負關乎着國運。可這又是一場從開始就注定了悲劇命運的戰争。首先是盟軍内部的合作問題,沒有明确的部署,缺乏統一的指揮,彼此之間的配合與默契都不足。這甚至是一場沒有空軍支援,也沒有當地向導指引的戰争。名義上的總指揮史迪威将軍其實誰也指揮不了,大家各自為戰。在緬甸的對日作戰中,中國軍隊不可謂不勇敢,也不可謂不堅強,但是面對着複雜的叢林環境,不告而退的盟軍,不恰當的遠端指揮,巨大的傷亡還是到來了。或許誰也不曾想到,中國部隊最大的傷亡是在撤退的途中。一個從野人山撤退的錯誤決策就葬送了數萬英靈。

野人山位于緬甸胡康河谷,在緬語中的意思是魔鬼居住的地方。那裡叢林密布,瘴疠肆虐,蚊蟲橫行,方圓百裡都是無人區。洪水、瘧疾、螞蟥夾擊下的部隊一路上留下的都是累累白骨。超過1.5萬人從野人山撤離,最終走出來的生還者僅有三四千。部隊中随軍的女性中僅有4人生還。杜聿明是這次大撤退的親曆者,也是這幕人間慘劇的見證者。他回憶道:“一個發高燒的人一經昏迷不醒,加上螞蟥吸血,螞蟻啃噬,大雨侵蝕沖刷,數小時内即變為白骨。”當時屍橫遍野的慘烈景象讓鐵血軍人都不忍目睹,何況是一個整日裡舞文弄墨的詩人?

穆旦經曆了什麼我們已經無從知曉,那些野人山的日日夜夜他是怎樣度過的也難以想象,但是從他日後三緘其口的沉默,從他夜夜驚醒的噩夢,從他詩句中一再的祛魅或許可以窺見一點當年的慘象。

一位被抗戰改變了命運的詩人,經常做噩夢,沒有留下任何回憶文字

1950 年3 月,穆旦夫婦(右)與來芝加哥通路的原抗日遠征軍将領羅又倫夫婦(左)

據說穆旦生還之後曾經在吳宓的詢問下講過一些戰争的事情,但是我們不知道他們師生都談了什麼。關于遠征軍,關于緬甸,穆旦幾乎沒有留下任何回憶性的文字。僅有的一點片段是朋友王佐良的記錄,以及多年之後穆旦之女的回憶。

1946年6月刊的英國雜志《life and letters》上面發表了王佐良記錄的穆旦在野人山撤退中的經曆,這是他在朋友們的逼迫下講的其中一點點。在緬甸野人山的日子,他第一次對大地和自然産生了懼怕,那種原始的叢林,原始的雨,和叢林中無處不在的螞蟥蚊蟲一點點地吞噬了他的戰友。在繁盛的枝葉之下,是戰友的腐爛的濕身,是沿途的累累白骨。穆旦的馬死了,然後傳令兵也死了。在胡康河邊時間似乎停滞了,空間似乎也凝滞了,那種陰暗和死寂一天天地加重,仿佛是一個永不能醒來的噩夢。在熱帶的毒雨裡穆旦疲倦地不知是以,“而在這一切之上,是叫人發瘋的饑餓。他曾經一次斷糧到八日之久”。

我們不能夠想象8天的斷糧加上不間斷地行軍對人的身心會産生怎樣的影響,何況腳邊是白骨,身邊是不斷倒下的戰友。他曾在途中看見一具穿着靴子的白骨,那靴子是他朋友的。最終抵達印度之後,穆旦整整休養了3個月,差點又死于饑餓之後的暴食。

穆旦的女兒查瑗講述過一個父親和杜聿明的故事。在野人山行軍中患上瘧疾的穆旦奄奄一息,他的長官拿出了一粒救命的藥。這藥隻有兩粒,杜聿明告訴穆旦,如果他足夠幸運就能活,實在活不了自己也盡了力了。好在詩人最終還是熬了過來。

一直到了1945年抗戰勝利,穆旦才寫下了著名的詩篇《森林之魅——祭野人山死難的兵士/祭胡康河上的白骨》緬懷那些死難的戰友。他說:“你們的身體還掙紮着想要回返,而無名的野花已在頭上開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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