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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眼中的昆曲

我眼中的昆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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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说一个问题,越剧京剧评剧豫剧川剧,这些都叫剧;为什么昆曲独以曲之名,而不叫昆剧呢?

要回答这个问题,先要从曲与剧的区别来讲。我个人感觉,曲这个字,文学性和自叙性较强,本身是中国古典诗歌体裁的一种,诗词曲均是文学的赋名;剧则不一样,剧更强调的,是故事性和他叙性,是一种代言体的多角度叙事方式。唱曲,以“娴雅整肃清俊温雅”(魏良甫语)为气质,以清唱和词曲魅力吸引人,为的是表达创作人的心绪,对伴奏的要求精而不杂,对舞台的要求清雅写意,对个体唱者的功力境界要求更高,多留白,求共鸣;唱剧,却是运用各种多元手段,使用多种叙述方式,目的是为了突出故事性与表演性,头套服饰花脸锣鼓武丑棍棒一齐来救场,更热闹更完整,是角色转换与身临其境的另一番层次。

中国的“曲”文化渊源流长。最早的诗经乐府楚辞,几千年来一脉相承的曲的文化,对内在清雅的追寻与探究,无穷无尽,从关关雎鸠到牡丹亭,从寤寐思之到姹紫嫣红,中间的脉络传承草灰蛇线有迹可寻;只有到了元明,才出现剧的雏形,后来各种戏剧手段的逐步加持,形成大型的戏剧。而反观古希腊罗马,几千年前就有悲喜剧的演出与理论著述,对于外在表演的追寻与探究,无穷无尽,却一直没有唐诗宋词那样“诗言志”“思无邪”的举国鼎盛的文学期。中西差异似可在曲与剧的差别中略窥一斑。

我眼中的昆曲

中国昆曲博物馆建在昆曲的发祥地苏州古城平江历史保护街区上。

曲的本质,就是文学。所以古代文人一只酒杯一支竹筷也能唱出好曲,一张古琴一支清笛足以衬托境界。没有锣鼓喧天,没有跳打闹腾,用音乐的形式来烘托内在,渲染文人雅士的心境。试想,苏州园林,三五知己,几盘清馔,一支昆曲……

回顾昆曲的历史,亦可看出其“曲”的由来。先是吸收了唐代燕乐的特点,开始与诗词结合;之后在民间默默发展,以江南曲调配合宋词,再吸收元代北曲的优点,不断变化。虽曾出现弋阳腔等多种当时流行的腔调,然而昙花一现逐步消亡,最终以昆山腔为代表。也就是说,用昆山腔唱的曲,则称昆曲。而之所以昆山腔异军突起,成为正宗,恰恰是因为搭上了文学的脉搏。元明期间的诸多大才子,热情地加持昆山腔,他们又分成两派,比如唐六如,沈青门专写散曲,也就是现在所称的清工,高则诚,梁少白,汤显祖,专做传奇,传奇则在清代发展成为更大规模的昆剧,也就是现在所称的戏工。

清工与戏工,是很有意思的结合。中国传统上伶人不得功名不得科举,与读书人是平行的两条路,然而昆曲却将这两者奇妙地结合在一起,形成一种读书人的雅伶,并发扬光大。前者专唱不演,保持着曲的文人传统,后者又演又唱,分出各种角色,更多些民间性的热闹。虽然昆剧全盛于明,但是演出一场昆剧需要大量成本,比如牡丹亭全本55场,三天三夜方能演完;到了清中期,花雅争胜,昆剧衰落,不仅无法演出全本,更连折子戏都演出困难。但是,昆曲本身的优雅却不因大型舞台与剧场的缺失而流失,清工,折子戏,小曲,在昆剧衰落的一百年内依然口口相传,不泯不灭。我猜,这也是"昆曲“的名字依然保留而没有被昆剧所取代的原因,曲才是它的核心与精华。直到十五贯的意外走红,近期青春版牡丹亭的出现,各地的昆剧社团才又雨后春笋般繁盛起来。

我眼中的昆曲

《牡丹亭》是明朝汤显祖所作昆曲传统剧目。

我眼中的昆曲,正是上面所说的南昆清工,我以为这是昆曲的真神,也是其衰而不断的真命。最早接触是因为家中有听,父亲有哼,荒腔走板,指节轻敲,我不知是昆,亦无人普及。在北京上学,大学里有京昆社,常在湖心岛斯义亭里吊嗓子拉胡琴,我有一个月,大约都会每晚跑到湖心岛散步,然后躲在水边小树林里旁听,但那味道还是北曲七声的,与我脑海中的五声南曲的味道不一样,最终还是没有加入。当然这是我喜欢的北大无疑,亭台水榭,清音入林。直到工作中结识书法家严渭渔老先生,他与父亲两个苏州人意外融洽,邀父亲参加另一位苏州人倪征燠老先生组织的每周昆曲清唱会,我跟去,咦,皂罗袍,不正是父亲哼的调子吗?此时才知昆曲之名,也才知曲牌之意,也是机缘。入心入脑之曲,即使后来离京,仍然回味不减。

琴棋书画,古称四艺,然而四艺并非割裂,琴与棋,书与画,棋与书,棋与画,均是相辅相成,昆曲是琴笛与诗书的结合,在各种戏曲形式中,其雅趣不可比拟。越剧黄梅也是江南民间小曲,但是历史机缘,没能如昆曲这般获得如此深厚的文学底蕴,没能获得诸多进士出身的大家写下散曲与传奇的加持。同时,这也与江南商仕富贵而隐各自造园的园林文化息息相关。比如曹雪芹的祖父曹寅自己动手写传奇,自己养一个戏班子,然后手把手教戏班子排演,最后在自己的园林里上演;园林成为与外界世俗隔开的自我清雅自我循环的小周天,昆曲成为其中不可或缺的一环。即使养不起戏班子,一般文人,依据清工的传统,亦是随时随地一支笛子一张琴,背入山林,便可唱作自己的诗,既能“独坐幽篁里,弹琴复长啸”,也十分方便聚饮山林曲水流觞的兰亭式表达。

在我的眼中,昆曲与其他戏剧的最大区别,正是其文本的特殊性,也是它的文学性;昆曲的曲牌,是诗词的格式;昆曲的文本,是文学的底稿;昆曲,是从诗经,楚辞,唐诗,宋词里头,一脉相承长出来的花,让我们一起唱,一起写,一起珍惜她,一起加持她;也许,不知不觉之中,唐六如、沈青门正在你我身边成长。

我眼中的昆曲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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