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百樂門舞廳
近代的上海仿佛是一座永不熄滅的魔幻之城，每天都上演着無數愛恨情仇，其百年發展史也為今天的中國人提供了無限對過往的遐想空間。在大量有關民國上海的影視劇中，都離不開對上海灘舞廳與舞女的描寫，比如80後印象深刻的《霍元甲》《精武門》《半生緣》等以舊上海為舞台的影視劇裡，都有百樂門歌女的身影。事實上，舞廳與舞蹈已經成為人們有關老上海記憶與幻想當中的重要符号，也是構成上海灘繁華的标志。不過與影視劇中香豔摩登的形象不同，真實曆史上的上海灘舞女，她們的生活狀況要複雜得多。甚至在1948年的時候，還發生過幾萬人的舞女打遊行，搗毀了政府機關。今天咱們就一起來看看舊上海的舞女。
中國舞蹈曆史悠久，但大多重視個人獨舞，很少進行互動。與之相對的則是近代興盛起來的西方舞蹈，這些舞蹈除了供人觀賞外，以之進行交際也是很重要的目的，是以像華爾茲等舞蹈也被稱作“交際舞”。1812年，英國政府準許人們跳華爾茲舞蹈，随後這種舞蹈又傳到美國，同樣廣受歡迎。彼時的西方社會已經逐漸脫離中世紀的保守與偏見，可以接受男女在公開場合有一定肢體接觸，而交際舞就成為時人進行人際交往的重要方式。
華爾茲
1842年，中國被迫開放通商口岸，西方交際舞也伴随着艦船大炮傳入中國，起初主要是在租界内的西方人群中流行，後來随着中西方交流的日漸深入，越來越多的中國人開始接觸并嘗試交際舞，尤其是前往西方國家擔任外交使節以及到各國留學的留學生的大量出現，更使交際舞開始擴充到中國人的圈子當中了。盡管此時的中國人對這種完全不同于中國傳統舞蹈的新舞蹈心存擔憂，認為這讓男女接觸太過緊密，但他們的包容度還是逐漸擴大。1897年，新上任的上海道台蔡鈞為了表示中外親善并為慈禧太後祝壽，決定在靜安寺路洋務局舉辦盛大的舞會。按蔡鈞的說法，這是用西方的禮儀來表達對西方人的尊敬。這是第一次由中國人舉辦的交際舞會，在中國舞蹈史以及中外交往史上都有突破意義。
經過近一百年的發展演進，至1927年南京國民政府成立時，上海已經成為一座規模巨大的現代化城市，數萬名西方僑民與上百萬中國人都在此生活。也正是自1927年開始，上海舞廳進入到前所未有的發展階段，交際舞與舞廳已經成為上海城内的重要“景觀”，舞蹈也不再是像晚清那樣僅流行于上層社會，而是成為面向廣大市民的一種娛樂方式。
舞廳的大量修建是上海舞蹈行業迅速發展的标志性事件。當時的上海灘到底有多少家舞廳至今尚不可知，但據當時人觀察，上海舞廳分為若幹等級，像禮查飯店、大華飯店、卡爾登舞場、安樂宮舞場、大滬舞廳等進階飯店或舞廳，是全上海最豪華舒适的跳舞場所，這些飯店或舞廳大多在清末時期便已經出現，在數十年中已經接待過無數高官顯貴，是有頭有臉的上海人跳舞與觀舞的絕佳場所。此外還有一些中等與下等舞廳，這些舞廳相較于上等舞廳差距自然很大，但實際條件也不算太差，能進去跳舞的也大多是上海的中産家庭，畢竟對于萬千普通中國人來說，跳西方交際舞還是一件門檻很高的事情，他們不會跳也沒有多餘的錢去舞廳跳舞。
禮查飯店
除了舞廳外，作為中國近代的出版中心，經由上海發行的大量報紙與雜志當中，也有大量與舞蹈或舞廳有關的報道。許多報刊對舞廳與舞蹈行業展現出前所未有的關注力度，像《申報》上就刊登了大量舞廳廣告，這些廣告不是簡單地對舞廳進行宣傳，諸如舞廳内的各種節目與舞女的情況介紹也都放在其中，用以吸引顧客。與此同時，中國籍的舞女在舞廳中也大量出現，與晚清時期的舞廳中充斥着西洋舞女的情況相比，可謂是根本性的改變。這些中國舞女不但形象俊美且擅長跳舞，有些進階舞廳還要求她們能夠“谙熟英語”，當然，她們的薪酬也很高昂，遠超一般女工。為了提高舞廳的知名度，許多大飯店與進階舞廳還會舉辦各種各樣的舞蹈比賽，像安樂宮飯店就舉辦過上海第一屆舞後選舉，并邀請社會各界名流前來監督選票。
舞廳的興盛一方面豐富了上海市民的娛樂生活，另一方面也成為上海市政府進行城市治理的大難題。有人或許要問了，開個舞廳跳個舞怎麼就讓市政府都感到頭疼了呢？這還要從當時的社會現實出發。盡管上海交際舞已很常見，但作為一種全新的舞蹈，有密切肢體接觸的交際舞的興起與大量舞廳的出現，對大多數中國人來說還是一種很大的心理與文化沖擊。許多保守的社會名流便以敗壞社會風氣為由多次請求國民政府與各地市政府查封舞廳，禁止人們交際舞。
影視劇中的舊上海歌女
上海市政府感到很為難，上海不像南京、北平那樣，是一個沒有租界的城市，上海租界衆多，這種獨特性就使得上海根本沒法查封或取締舞廳。1931年九一八事變與1932年淞滬抗戰的爆發，則進一步加深了上海地方社會對舞廳的反感。他們認為國難當頭之際，上海各大舞廳卻依舊是歡歌笑語，歌舞升平，沒有絲毫廉恥心，政府必須封禁舞廳，才能表示抗戰決心。上海市政府雖表示同意查封華界内的各大舞廳，但由于租界的存在，使得原先在華界跳舞的人紛紛前前往租界跳舞，上海市政府的禁令如同虛設。
上海市政府大樓
1945年，全面抗戰勝利，上海各大舞廳結束了被日僞統治的艱難歲月，原本以為會進入新的發展階段，卻沒想到又再次受到整頓。抗戰結束後，國民政府全面接管各大租界，此時的上海已經不再是1930年代的狀态，各大舞廳也不能尋求租界庇護。在國共兩黨即将爆發戰争的緊急時刻，國民政府與上海市政府都決定以整頓上海舞廳為切入口，確定上海社會秩序保持穩定。
1947年，國民政府以“節約”的名義，頒布了禁絕全國營業性舞廳的法令，其中又以上海市遭受的沖擊最大。1948年1月，上海市3000多名舞女在上海維也納舞廳召開全體大會，共同商讨個人出路。31日，數千名舞女與職工決定前往上海市社會局進行抗議，她們闖入社會局并将其搗毀，大量舞女在社會局門前嚎啕大哭，抗議政府切斷她們的活路。上海市警察局逮捕了大量舞女與職工，并将其中69人遞交法庭審判，但無論舞女們如何抗議反對，上海市舞廳也是舉步維艱，難以維持下去了。1949年5月27日，解放軍成功解放上海，對舞廳又進行了全面改造。
1948年的舞女大遊行
交際舞自西方傳入中國之後，在百餘年的時間裡迅速在中國流行開來。大量舞廳在中國尤其是上海成立，無數舞女與顧客湧入其中，上演着人間的悲歡離合。交際舞對中國人原有觀念是一種巨大的沖擊，但也使得他們逐漸與世界接軌。在積貧積弱的近代中國，舞蹈的命運也注定要與國家的命運緊密相關，交際舞在發展過程中也遇到了許多限制，經常受到政府整頓。
馬軍：《舞廳·市政：上海百年娛樂生活的一頁》，上海辭書出版社，2010年。
趙鳳玲：《交際舞東漸與近代都市女性的“摩登”生活》，《江漢論壇》2008年第5期。
（作者：浩然文史·小太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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