導語
【戰争啟示錄】昨天，英國正式宣布制裁7名俄羅斯商人，其中就包括切爾西老闆阿布。阿布銷售切爾西的計劃也面臨着巨大阻力。在阿布宣布出售切爾西之後，《The Athletic》刊發了關于他的特寫文章，編譯在此，略有删節（注：本文撰寫時阿布尚未被制裁）。
編譯丨張賓
圖檔丨來自網絡
【壹】
曾幾何時，羅曼-阿布拉莫維奇（以下簡稱“阿布”）在加勒比海的聖巴茨島舉辦的新年派對總是籠罩着一層濃厚的傳奇色彩。
出席者非富即貴，從億萬富翁，到好萊塢一線明星，可謂群賢畢至。他們擁有無數豪宅和遊艇。這些達官顯貴們湧入阿布奢華的莊園内。在這裡，他們可以俯瞰古弗尼爾灣水晶般清澈的海水。
阿布的豪華遊艇“日蝕号”長162米，價值4.9億美元，就停泊在離岸不遠處。每當煙花燃起，陳年的香槟流淌而出，賓客們都會陷入一片歡騰之中。
有時候，就像蓋茨比的宴會一樣，賓客們絡繹不絕，來來往往，但根本沒見過主人。或者，他們發現自己與他在一起的時間非常之短，以至于完全沒有認出那個臉上挂着神秘微笑的男人。他們根本不會錯過他當時的妻子達莎。但阿布呢？他隐匿在蒼茫的夜色之中，他喜歡這樣。
在入主切爾西之初，他會帶着朋友們以及随從們去他們想去的任何地方過夜。倫敦？莫斯科？巴黎？聖特魯佩斯？特拉維夫？随便你挑。有人會打電話安排私人飛機，然後他們飛過去。在另一端，有司機駕駛的豪車正在等待，然後是徹夜狂歡。阿布會又一次從喧嚣的人群中淡出，他觀察着周圍的一切，卻很少說話。
“安靜”——這是那些與阿布厮混在一起并享受他的慷慨的人們經常使用的兩個詞之一。另一個詞是“害羞”。一些與他有過生意往來的人們傾向于加上“專心”這樣的評價（但其他人更喜歡用“慎重的”這一字眼）。但“安靜”和“害羞”是出現頻率最高的詞彙。
一個足球經紀人回憶說，他來到斯坦福橋和切爾西談生意時，根本沒注意到阿布也坐在談判桌旁。談了接近一個小時後，一位俱樂部官員轉向他。阿布點頭表示同意，然後一言不發，揚長而去。交易達成。
一位前切爾西教練回憶說，阿布經常會乘直升機突然降臨俱樂部的訓練場。他會和主教練，以及一到兩個他信任的球員在餐廳裡共度一些時光。他從不直言不諱地發表意見，而是聽他們解釋比賽的精妙之處。“他對比賽非常感興趣，想要了解更多。但是，他太安靜了，你甚至有可能意識不到他坐在那裡。”該教練如此回憶道。
【貳】
事情的确如此。很多人傾向于認為，阿布之是以能夠成為這個星球上最富有的人之一，很大程度上仰仗的是他的人脈。他很少去關注東西的價格，而是更多去考慮關系的價值以及如何使用這些人脈。
這個安靜、害羞、内向的人，擁有大約125億美元的财富。他完全可以利用手中的關系成為英國政府的利益相關者。因為他與俄羅斯政府的關系，以及他與一些腐敗活動或行為的公開聯系，讓他成為唯一有資格能促成俄烏和平談判的人。在英國國會上，議員克裡斯-布萊恩特引用了一份洩露的内政部檔案，指出阿布仍牽扯在腐敗案件之中。
曾經獲得過奧斯卡提名的烏克蘭電影導演兼制片人亞曆山大-羅德尼揚斯基透露，“烏克蘭一直試圖在俄羅斯找到能夠促進和談的人。”據稱，羅德尼揚斯基與烏克蘭總統澤連斯基私交甚笃，“他們正在尋求幫助，而阿布決定挺身而出，并動員各方推進和談。”
這一切都發生在一周之内。在這期間，他還做出了一個“令人難以置信的艱難決定”——在入主19年之後賣掉切爾西俱樂部。他之是以這麼做，其一是“為了俱樂部及其支援者的利益最大化”，其二是面臨被制裁的威脅。
他甚至宣布将出售切爾西的“淨利潤”捐給一個新的慈善基金會，用以幫助“俄烏戰争的受害者”。他的聲明也讓這個世界走向了更加撕裂，一些人稱贊了他無私的捐助行為，另一些人則認為這是他出于自保所做出的精緻利己行為。
阿布的發言人和律師們一直強烈否認他有可能面臨被制裁的說法。他們說，阿布不是普京的盟友，也沒有政治野心，他隻是一個成功的商人和慈善家，恰好是俄羅斯人罷了。
許多俄羅斯寡頭已經被列為制裁目标，在英國、美國和歐盟面臨着全面制裁。他也有着重要嫌疑，但目前還不是（本文編譯過程中，阿布已經成為了被制裁對象）。
然而，當普京向烏克蘭動手後，阿布已經成為了所謂的俄羅斯寡頭政治的标志性“面孔”。
在2003年收購切爾西那一刻起，阿布就成為了最為人熟知的俄羅斯寡頭。随之而來的各種獎杯讓他赢得了尊重。“在俄羅斯，乃至世界範疇，阿布以切爾西老闆的身份被認識和認可，不再是那個在西伯利亞因為倒騰能源而發家的家夥。”一位消息人士說。
有一些人會認為，這是出于戰略考慮進行的詳細規劃。其他人則認為，對于一個逃避聚光燈的人來說，收購切爾西隻是一個意外。他在2003年買下切爾西時，隻有36歲，銀行裡有着數十億美元的存款，隻是想找點樂子。
過去的19年，他很享受這段旅程，沉浸在俱樂部所帶來的榮耀中。在他治下，切爾西赢得了5座英超冠軍獎杯，2座歐冠冠軍獎杯，以及其他一系列獎杯。
隻有時間才會告訴我們，他擁有切爾西俱樂部是為了達成他各種不為人知的目的，還是讓這位内斂的55歲億萬富翁比預期受到了更嚴格的審查。
【叁】
阿布的一位長期助理曾表示，想要讓阿布敞開心扉，除非雇一位心理醫生與他好好聊一聊。
阿布是難以捉摸的，他的情緒和動機都很難猜透。這位助理想知道阿布的性格在多大程度上與他痛苦的童年有關。
1966年10月，阿布出生于下伏爾加地區的薩拉托夫，一個被形容為“勃列日涅夫時代典型的蘇聯家庭——并不富裕”之中。他的母親艾琳娜曾是一名音樂教師，在阿布還是嬰兒的時候因醫療事故而去世。沒過多久，他的父親阿爾卡迪死于他工作的建築工地中的一場事故。
兩歲的阿布沒有兄弟姐妹，成為了孤兒。
起初，他寄養在北部工業城鎮烏赫塔的叔叔和嬸嬸家。這裡距離北極圈隻有200英裡。七歲那年，他被送往莫斯科，先是和祖母一起生活，繼而與另一個叔叔亞伯蘭住在一起。在這裡，他可以獲得更好的生活條件，能夠有所作為。
18歲的時候，他應征入伍。因為時間不湊巧，他沒有被派往阿富汗參戰。多米尼克-米奇和克裡斯 哈欽斯在他們合著的《阿布拉莫維奇:來自無名之地的億萬富翁》一書中表示，正是在紅軍服役期間，阿布首次展示了他敏銳的商業頭腦，以及不聲不響的說服能力。
在多年後接受俄羅斯報紙Zhizn采訪時，阿布的戰友尼古拉-潘特雷蒙諾夫講述了阿布曾經實施的一個計劃。他們勸說運貨司機将汽車中的汽油以更低的價格賣給其他司機。所有人都參與了這個計劃。“每個參與者都很開心。在做生意方面，他遠超其他人，他能憑空賺錢。”
明黃色的橡皮鴨，玩偶，巧克力，香煙，香水，以及其他種種，都是他退伍後在莫斯科較高價的電梯大廈裡買賣過的東西。上世紀80年代末，作為改革程序的一部分，戈爾巴喬夫解除了對私營企業的禁令，阿布建立了許多小企業，銷售各種商品，還修理和翻新過輪胎。其中一些生意火了起來。每一筆交易，無論多小，都能滿足他賺更多錢的野心。
1991年蘇聯解體時，葉利欽上司下的經濟改革前景開始浮現。随着國有資産開始私有化，一些行動力強的商人抓住了機會。阿布聲譽日隆，生意滾雪球般壯大，他也是許多認識到石油具有重大賺錢潛力的人士之一。
改變阿布一生的是他與鮑裡斯-别列佐夫斯基的關系。别列佐夫斯基讓阿布從一個投機倒把的商人，變成了一個非常富有、非常有權勢的大人物。别列佐夫斯基曾是一名汽車銷售，在葉利欽推進私有化程序的頭幾年發了大财。
阿布在生意場中的察言觀色赢得了他的信任。他成了别列佐夫斯基的門徒和合作夥伴，及時加入了别列佐夫斯基收購西伯利亞石油公司的計劃之中。而這是一個野心勃勃的計劃。
葉利欽的“貸款換股權”計劃為西伯利亞石油公司的私有化提供了便利。美國經濟學家保羅-格雷戈裡曾将其描述為“公司史上最大的一起搶劫案”。2011年，當别列佐夫斯基和阿布徹底決裂後，前者的代理律師喬納森-薩普森說訴訟過程“很容易被操縱——而且事實上就是被操縱的。”
别列佐夫斯基、阿布以及其他許多合夥人以2億美元的價格收購了西伯利亞石油公司。它之前是國有資産。等到2003年阿布收購切爾西時，西伯利亞石油公司的估值已經達到了150億美元，這讓阿布成為了這個星球上最富有的人之一。
這種關系将阿布帶到了權利的走廊之中。别列佐夫斯基把他介紹給葉利欽核心集團的成員。他倆為葉利欽在1996年成功連任總統提供了财政支援。克林姆林宮也回饋了他們很多。别列佐夫斯基成為了葉利欽政權的座上賓，而阿布則一如既往精明地躲在幕後。
【肆】
如今，追蹤億萬富翁的行程并不難。有些網站可以讓你查詢每架私人飛機和每艘豪華遊艇的行蹤。當然，困難就出現在像阿布這樣的人身上，他擁有的是一支艦隊。
2月24日，當普京宣布向烏克蘭東部展開“特别行動”當天，阿布的波音787-8“夢幻客機”從法國尼斯飛往莫斯科。這架飛機注冊在盧森堡，價值約3.5億美元。
這一切有迹可循。阿布在尼斯附近的昂蒂布擁有一座城堡，曾經歸亞裡士多德-奧納西斯所有。他很着急去莫斯科嗎？是的。這也是可行的。
不過，另一架他的私人飛機過去一周時間大部分往返于莫斯科、巴庫、伊斯坦布爾和安卡拉之間。還有一架飛機上周一從莫斯科飛往迪拜。然後，“夢幻客機”于上周五抵達迪拜。
在此期間的大部分時間，有媒體稱阿布一直在白俄羅斯，正竭力促成一項和平協定。是以，也許所有這些挖掘飛機航程的努力都是在浪費時間。但是，他在白俄羅斯的消息一直沒有得到證明。
還有他那些配有遊泳池、直升機停機坪和防彈玻璃的遊艇們。其中一艘停泊在巴塞羅那的港口。“日蝕号”上周四向北移動之前，大部分時間還是在在聖巴茨島附近停泊，随後軌迹消失了。
【伍】
在“倫敦格勒”的熱潮下，大批俄羅斯億萬富翁在英國首都買下了大片土地和商業地産。這種行為經常被描述成慶祝飛黃騰達，而非對未來不确定性的擔憂。阿布也似乎把倫敦當成了自己的家，他的豪宅位于肯辛頓花園，有15間卧室。據報道，他是在2009年以9000萬英鎊的價格買下來的。
認識他的人，對上述說法嗤之以鼻。“阿布不住在任何地方。他在倫敦有房産，但在世界各地也都有房産，比如法國南部、紐約、聖巴茨、各種滑雪勝地，以及其他一些你在書中甚至都沒有讀到過的地方。如果你問我，我會說他住在莫斯科。如果你問他，他會說他住在飛機上或者遊艇上。”一位消息人士如此表示。
如今這些日子，他的生活少了一些享樂主義。自從2017年他與第三任妻子達莎宣布了“艱難的分手決定”後，就再也沒有在聖巴茨舉行奢華派對了。或許這是因為他已經50多歲了，而不是30多歲或者40多歲。他現在熱衷于讨論對鋼鐵、黃金、鎳、森林産品、綠色能源，以及莫斯科的房産和以色列的創業公司進行投資。
他與英國的關系惡化也有一段時間了。2018年，間諜事件後，倫敦與莫斯科之間的外交緊張局勢不斷更新。有報道稱，阿布已經撤回了他的英國簽證申請。一年之後，阿布也上了英國内政部重點關注者的名錄。
去年秋天，阿布兩次秘密傳回倫敦。第二次是11月份，他陪同以色列總統艾薩克-赫爾佐格參加了一場線下活動，并觀看了切爾西1比1戰平曼聯的比賽。赫爾佐格告訴聚集在斯坦福橋的擁趸們，在阿布的上司下，切爾西已經成為了“閃光的例子，表明體育和足球隊能夠成為一股向善的力量，塑造一個更加寬容的明天。”
去年5月，阿布在波爾圖觀看了切爾西擊敗曼城的歐冠決賽。上個月，他在多哈現場見證了切爾西在世俱杯上擊敗帕爾梅拉斯的比賽。
一些消息稱阿布對切爾西的愛一如既往地濃烈，而出售俱樂部的決定就像他在聲明中暗示的那樣痛苦。其他人則認為這并不是真實的，聲稱他的熱愛随着時間的推移而消退再自然不過了，盡管他的心潮依然會因每個賽季的結果不同而起伏不定。
外界普遍認為，阿布曾計劃在2018年以25億英鎊的價格出售切爾西俱樂部。當然，切爾西對此矢口否認。現在與當時唯一的差別是，他被迫成為了一個匆忙的賣家，而非一個自願的賣家。
他實際上已經變成了俱樂部遠端操控者，但在很多方面仍然親力親為。在很大程度上，他通過瑪麗娜-格拉納諾夫斯卡娅（阿布在西伯利亞石油公司時的助理）和另一個長期合作夥伴尤金-特南鮑姆來做決定。
在聘用和解雇蘭帕德，以及任命圖赫爾等問題上，阿布依然擁有最終決定權。去年四月，切爾西退出歐洲超級聯賽的決定也是阿布做出的。“最大的決定一直由阿布所做出。現在，這種情況顯然必須改變了。”一位消息人士稱。
【陸】
在阿布這個億萬富翁的發家故事中，不僅僅涉及白手起家，還包括從孤兒到擁有非凡财富，以及在葉利欽時代所擁有的政治地位。很多人堅持認為，阿布與普京過去的聯系顯示他是“幸運地在正确的時間點出現在正确的地方”。
另一種說法則過于簡單粗暴，指出在上世紀90年代初有數千名出身卑微的俄羅斯商人試圖效仿阿布的做法，到了90年代中期還有數百人亦步亦趨。“我不認為他們中的很多人是天使。”知情人說。
是什麼讓阿布脫穎而出？專注？野心？商業嗅覺？“是關系。他知道如何建立關系，以及如何利用它們。”知情人補充道。
到了普京執政時期，很多葉利欽時代的寡頭成為了新總統的敵人。其中最引人注目的就是别列佐夫斯基。他與新總統發生沖突，成為了新政權直言不諱的批評者，并在英國尋求政治庇護。2013年3月，别列佐夫斯基在伯克郡的家中去世。最初的報告顯示他是自殺。驗屍官記錄了這一存疑的裁決。
很多像别列佐夫斯基這樣有影響力的人在普京執政期間失寵了。阿布是，或者說曾經是，一個罕見的特例。
對于任何阿布牽扯進任何政治利益的暗示，以及對于他與普京關系密切的猜測，他的團隊都表達了憤怒之情。
在去年起訴哈珀柯林斯出版集團的诽謗案中，阿布成功與之達成了和解，其中包括删除或者修改凱瑟琳-貝爾頓所寫的《普京的人民:克格勃如何奪回俄羅斯和随後接管西方》一書中的多項指控。這裡面就包括未經證明的關于阿布購買切爾西動機的指控。
但是，這本書的基本宗旨沒有被改變。法官在法庭裁決中指出，“原告（阿布）與普京總統的關系是重要的，雙方之間不存在任何争議。”
阿布公開承諾提供人道主義援助，表明他對烏克蘭正在發生的事情感到恐懼。但是在過去一周内釋出的兩次聲明中，他都沒有譴責普京的行為。
他在英國長大的女兒索菲亞就沒有這麼謹慎了。上上周，她在Instagram上分享了一個表情包，上面寫道：“俄羅斯普京想與烏克蘭開戰”，以及“克裡姆林宮宣傳中最大、最成功的謊言是：大多數俄羅斯人選擇站在普京一邊”。
至于阿布的立場，回想起在聖巴茨派對上的那些參與者的講述，本能的答案是：他很可能是超然的，身處外圍，不讓别人感覺到他的存在，不讓别人聽到他的聲音，不讓别人知道他的感受。
我們不确知他究竟是一個什麼樣的人。普京核心圈子的關鍵人物？一個異見者？他是和談和人道主義援助中一股積極的力量嗎？除了阿布小圈子裡的人，誰又能确定呢？
近二十年來，阿布一直是英國足壇最引人矚目、同時也是最神秘的老闆，他仍然是一個迷。丘吉爾曾經說“俄羅斯是包括在謎團中的謎中之謎”。這句描述用在阿布身上也恰如其分。
一位記者最近回憶起2003年在阿布入主斯坦福橋的那一天，他與阿布的公關經理進行的對話。他想要專訪阿布。
“這樣的采訪永遠不會發生。”他被微笑地告知。
“我不是說現在。我是指等他徹底穩定下來之後。”
“這是不可能的。”
“如果他赢得了歐冠冠軍呢？”
“即使是在第五次赢得歐冠之後，（也不可能）。”
當時就有傳言，阿布會逐漸淡出舞台，讓他的金錢來說法。接近19年過去了，這句話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更加真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