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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潔:世界上最疼我的那個人去了丨紀念

張潔:世界上最疼我的那個人去了丨紀念

張潔攝于第六屆茅盾文學獎頒獎典禮,2005年,烏鎮。

據媒體報道,著名作家張潔2022年1月21日因病逝世。張潔是中國新時期文學的重要代表性作家,1979年加入中國作家協會。其《沉重的翅膀》《無字》《愛,是不能忘記的》《祖母綠》《從森林裡來的孩子》等作品具有廣泛影響。曾獲第二屆、第六屆茅盾文學獎,多次獲全國優秀中篇小說獎、全國優秀短篇小說獎。部分作品被翻譯成多種文字,并獲意大利騎士勳章及德國、奧地利、荷蘭等多國文學獎。今天分享其經典作品《世界上最疼我的那個人去了》片段,以此悼念!

張潔:世界上最疼我的那個人去了丨紀念

世界上最疼我的那個人去了

張 潔

媽緊緊閉着她的嘴。無論我和小阿姨怎麼叫她,她都不應了。

我覺得她不是不能呼或吸,而是憋着一口氣在嘴裡,不呼也不吸。那緊閉的嘴裡一定含着沒有吐出來的極深的委屈。

那是什麼呢?想了差不多半年才想通,她是把她最大的委屈,生和死的委屈緊緊地含在嘴裡了。

媽永遠地閉上了她的嘴。有多少次她想要對我們一訴衷腸,而我又始終沒有認真傾聽的耐心,隻好帶着不願再煩擾我們的自尊和遺憾走了。我隻想到自己無時不需要媽的呵護、關照、傾聽……從來也沒想過媽也有需要我呵護、關照、傾聽的時候。

我親吻着媽的臉頰,臉頰上有新鮮植物的清新。那面頰上的溫暖、彈性仍然是我自小所熟悉、所親吻的那樣,不論在任何時候,或任何情況下,我都能準确無誤地辨出。可從今以後再沒有什麼需要分辨的了。

為什麼長大以後我很少再親吻她?

記得幾年前的一天,也許就是前年或大前年,忘記了是為什麼,心情少有的好,我在媽臉上重重地吻了一下,至今我還能回憶起媽那幸福的、半合着眼的樣子。為什麼人一長大,就丢掉了很多能讓母親快樂的過去?難道這就是成長、成熟?

現在,不論我再親吻媽多少,也隻是我單方的依戀了,媽是再也不會知道,再不會感受我的親吻帶給她的快樂了。

她那一生都處在亢奮、緊張狀态下的,緊湊、深刻、堅硬、光亮、堅挺了一輩子的皺紋,現在松弛了,疲軟了,暗淡了,風息浪止了。

從我記事起,她那即使在高興時也難以完全解開的雙眉,現在是永遠地舒展了。

她的眼睛閉上了。

真正讓我感到她生命終止的、她已離我而去永遠不會再來的,既不是沒有了呼吸,也不是心髒不再跳動,而是她那雙不論何時何地、總在追随着我的、充滿慈愛的目光,已經永遠地關閉在她眼睑的後面,再也不會看着我了。我一想起她那對瞳仁已經擴散,再也不會轉動的眼睛,我就毛發竦然,心痛欲裂。

我也不相信媽就再也不能看我,就在春天,媽還給我削蘋果呢。我相信我能從無數個削好的蘋果中,一眼就能認出她削的蘋果,每一處換刀的地方,都有一個她才能削出的弧度,和她才能削出的長度,拙實敦厚;就在幾個月前,媽還給我熬中藥呢……我翻開她的眼睑,想要她再看我一眼。可是小阿姨說,那樣媽就永遠閉不上眼睛了。

張潔:世界上最疼我的那個人去了丨紀念

媽,您真的可以安心地走了嗎?其實您是不該瞑目的。

從火葬場回來後,我拿起媽昨天晚上洗澡時換下的内衣,衣服上還殘留着媽的體味。我把臉深深地埋了進去。

我就那麼抱着她的衣服,站在洗澡間裡。可是媽的體味、氣息也漸漸地消散了。

我一件件撫摸着她用過的東西;坐一坐她坐過的沙發;戴一戴她戴過的手表;穿一穿她穿過的衣裳……心裡想,我永遠地失去了她,我是再也看不見她了。其實,一個人在54歲的時候成為孤兒,要比在4歲的時候成為孤兒苦多了。

我收起媽用過的牙刷、牙膏。牙刷上還殘留着媽沒有沖洗淨的牙膏。就在昨天,媽還用它們刷牙來着。

我收拾着媽的遺物,似乎收拾起她的一生。想着,一個人的一生就這樣地結束了,結束在一筒所剩不多的牙膏和一柄還殘留着牙膏的牙刷這裡。不論她吃過什麼樣的千辛萬苦,有着怎樣曲折痛苦的一生。

我特意留下她過去做鞋的紙樣,用報紙剪的,或用畫報剪的。上面有她釘過的密麻的針腳。很多年我們買不起鞋,全靠母親一針針、一線線地縫制;

也特意留下那些補了又補的衣服和襪子,每一塊更新檔都讓我想起我們過去的日子。起先是媽在不停地縫補,漸漸地換成了我……我猛然一驚地想,我們原本可能會一代接着一代地補下去……

如今,我已一無所有。媽這一走,這個世界和我就一點關系也沒有了。女兒已經獨立,她不再需要我的庇護。在待人處事方面,我有時還得仰仗她的點撥,何況還很有出息。隻有年邁的、不能自立的媽才是最需要我的。需要我為之勞累、為之争氣、為之出息……如今這個最需要我的人已經遠去。

真是萬念俱灰,情緣已了。

現在我已知道,死是這樣地近……

直到現在,我還不習慣一轉身已經尋不見媽的身影,一回家已經不能先叫一聲“媽”,一進家門已經沒有媽顫巍巍地扶着門框在等我的生活。

看到報紙上不管是誰的訃告,我仍情不自禁地先看故人的享年,比一比媽的享年孰多孰少;有一次在和平裡商場看到一位年輕的母親為女兒購買被褥,我偷偷地滞留在那女孩的一旁,希望重溫一下我像她一樣小的時候,媽帶我上街時的情景。多年來媽已不能帶着我上街給我買一個什麼,就是她活着也不能了。我也不再帶着女兒上街給她買一個什麼。我不但長大、并已漸入老境,女兒也已長大。每一個人都會漸漸地離開母親的翅膀;

看到一位和媽年齡相仿、身體又很硬朗的老人,總想走上前去,問人家一句“您老人家的高壽?”心裡不知問誰地問道:為什麼人家還活着而媽卻不在了?

聽到有人叫“媽”,我仍然會駐足伫立,回味着我也能這樣叫“媽”的時光,忍咽下我已然不能這樣叫“媽”的悲涼;在商店裡看見适合媽穿的衣服,還會情不自禁地張望很久,湧起給媽買一件的沖動;見到滿大街出租的迷你“巴士”,就會埋怨地想,為什麼這種車在媽去世後才泛濫起來,要是早就如此興旺,媽就會享有很多的友善;每每見到女兒出息或出落得不同凡響的模樣,一刹那間還會想:我要告訴媽,媽一定高興得不得了。但在這一刹那過去,便知道其實已無人可以和我分享這份滿足;我常常真切地感到,她就在我身邊走來走去,好像我一回頭就能看見她趴在我電腦桌旁的窗戶上,對着前門大街的霓虹燈火說道:“真好看呐。”可我一伸出手去,卻觸摸不到一個實在的她;我也覺得随時就會聽見她低低地叫我一聲:“小潔!”可我旋即知道,小潔這個稱呼跟着媽一起永遠地從世界上消失了。誰還能再低低地叫一聲我的小名呢?就是有人再叫我一聲“小潔”,那也不是媽的呼喚了;誰還能來跟我一起念叨都五味俱全的往事……

我終于明白:夫妻是可以更換的,而母親卻是惟一的。

人的一生其實是不斷地失去他所愛的人的過程,而且是永遠地失去。這是每個人必經的最大的傷痛。

在這樣的變故後,我已非我。新的我将是怎樣,也很難預測。媽,您一定不知道,您又創造了我的另一個生命。

我還有什麼奢求嗎?我等不及和媽來世的緣分,它也不能解脫我想念媽的苦情。我隻求媽多給我托些夢,讓我在夢裡再對她說一次,媽,請您原諒我!

縱使我寫盡所有的文字,我能寫盡媽對我那報答不盡、也無法報答的愛嗎?

我能寫盡對她的歉疚嗎?

我能寫盡對她的思念嗎?

媽,既然您終将棄我而去,您又何必送我到這世界上來走一遭,讓我倍受與您别離的怆痛?

媽,您過去老說:“我不能死,我死了你怎麼辦呢?”

媽,現在,真的,我怎麼辦呢?

配圖為張潔油畫作品

——節選自同名散文集《世界上最疼我的那個人去了》

張潔:世界上最疼我的那個人去了丨紀念

張潔,女。遼甯撫順人。美國文學藝術院榮譽院士,國際筆會中國分會會員,中國作協第四、五、六屆全委會委員,第七屆名譽委員。享受政府特殊津貼。1979年加入中國作家協會。文學創作一級。著有長篇小說《沉重的翅膀》《隻有一個太陽》《無字》,小說、散文、随筆集《愛,是不能忘記的》《方舟》《祖母綠》《張潔文集》(4卷)、《中國當代作家選集》《國際文學大獎得主自選文庫》《世界上最疼我的那個人去了》等10多部,遊記文學集《域外遊記》《一個中國女人在歐洲》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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