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未了｜來年花開更豔

蕭彤看着桌上那串小葉紫檀的手串，陷入沉思，這是那年春分時他送給她的小禮物。每到二十四節氣他都會送她一份驚喜。“明月樓高休獨倚，何以解相思？”那個清風朗月般的男孩兒，曾經的豪氣還言猶在耳，如今，卻是人去樓空。“天地合，乃敢與君絕。”如果你忘記了，我願意再說一次，可你依舊，依舊是這般的決絕。“人生若隻如初見”該有多好！那個下午，你微笑若水......

年前周末的下午，小城藝術中心，“小城之魅”攝影展。展廳内人來人往，瀚辰浏覽着一幅幅精彩紛呈的攝影作品。每幅作品從個個視角展示了小城各行各業不同的美。當他行至在一幅名為《滴翠凝煙》的攝影作品前，不由得停住了腳步。

畫面上，清晨十分，霧氣氤氲，楊柳堆煙，草木青翠，缥缈間似有層層的紗幔飄動，景色由遠而近，逐漸推移，小橋流水，湖面波光搖曳。近景棗林遒勁的枝幹厚重、滄桑。一白衣飄飄的女子緩緩行于水畔，長發飛揚。她目光清澈，印于瞳孔間的是這一湖明媚的春光，靈動的眼神欲說還休。她仿佛是從水墨畫中走來，輕柔、安靜而美好。女子的出現烘托了這幅作品，使其意境更加深邃婉約，如夢似幻。

一直以來，他都期盼着心上人能在某一天出現。隻是路長水闊，他尋覓了近三十年，依然未曾找到她。不曾想，今日卻在這畫中覓到了伊人的蹤迹，是造化弄人麼？又如何？瀚辰掏出随身帶的記事貼，一首小詞一揮而就：

暮春湖水準鏡涵，

薄雲淡霧柳含煙。

輕履棗林雲中客，

小橋紅袖醉流年。

畫中見，夢裡還，

曉風落花送微瀾。

青帷滴翠佳期短，

此情何須憶江南。

這種記事貼剛好跟書簽大小差不多，他把小詞輕輕地貼在了作品的右下角。“直道相思了無意，未妨惆怅是清狂。”他笑了笑，就此别過吧！畢竟，她隻是畫中人，即使出現，那又怎樣呢？

“是誰在我哥的作品上亂寫啊？”一女孩兒莞爾的聲音在身後響起。

瀚辰回首，四目相遇刹那間，怦然心動，他聽到了自己強烈的心跳。女孩清澈的眼神再度落入眉底，仿佛是從剛剛的《滴翠凝煙》中走來，皎如明月，翩若驚鴻。

“對不起！随手亂寫。”他伸手欲取走紙簽。

“不用了，小詞不錯，我收下了。”女孩一臉燦然，落落大方，倍覺遠而望之如朝霞中升起的旭日；近而視之，如臨水初綻的新荷。

“抱歉！你别見笑就行。”他點頭示意道别。匆匆地離開了展廳。

美人如花隔雲端，一個在天上，一個在地上，如此遙遠的距離，他明白自己的身份，這樣的女孩兒他是追不到的。

兩個月後的周末，公共汽車上，瀚辰打算回家去看看父母，每次都是想回家，又怕回家。每次回家都會被父母問及到婚事。哥哥的孩子都快要上國小了，自己至今依然是孑然一身。每次都被逼去相親，想想就頭疼。還不如在機關，他是一個消防兵，高強度的綜合訓練能讓他不用去想這些煩心的事情，也可以暫時忘記那個不期而遇的邂逅。瀚辰漫不經心地看看車窗外，時至下班高峰期，人來車往川流不息，我們總是會被時間推着一路前行，沒有時間去傷春悲秋。蓦地，他在熙熙攘攘的車流中看到了那個熟悉的身影，那個衆裡尋她千百度的身影，是她！隔着玻璃，她依然那麼清晰，看似美麗卻無法觸及，隻能遠遠地，看着她漸漸消失在視線裡，也許這就是我們的緣份吧！

擦肩而過的

你纖纖的背影

失之交臂的

你讓人心碎的笑容

前塵後世中

幾千年的期盼

不曾衰竭

而你的身影

一次次

枉然地——

插入我相思的瓶中

讓我等了又等

命裡注定，我們的緣份擦肩而過，僅此而已！即使她此刻在眼前，他也沒有去表白的勇氣。

蕭彤看看辦公桌上的那阙小詞，遒勁有力的筆迹，細膩婉約的詞風。當她看到詞的瞬間，就被打動了。“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悅君兮君不知。”同樣的心情，春秋時期的越女竟敢如此肆意和大方地表達自己的情誼，而自己當時顧及所謂的矜持，竟讓他就這樣錯過了。他走得太快，匆匆間，隻留給了她一個揮之不去的背影。轉眼已是初冬，她曾無數次期待他的出現。縱使望盡天涯路，終也隻是一面之緣了。

黃昏作，蕭蕭庭院梧桐落。梧桐落，寒霜過後，更逢初雪。芳草萋萋鬲津岸，小城楊柳絲難絕。絲難絕，雲霄殘月，萬家燈火。

究竟是絲難絕，還是思難絕？萬家燈火，他人又在何處？

“蕭彤，一會兒消防大隊會派人來講解消防安全知識。後天下午兩點在消防大隊三樓會議室組織消防安全管理人員考試。李主任出差了，由你代他去，一會兒好好聽課。”推門進來的是分管安全生産的趙總。勝豐紡織集團是市裡消防安全重點機關，考試是在所難免的了。

“好！”蕭彤答應着，跟趙總一起來到會議室。會議室裡各部門的管理人員都已到齊。

“讓我們歡迎消防大隊的趙瀚辰老師為大家講解消防安全知識。”

蕭彤大概做夢也也沒有想到會在這種場合下再次相遇。她按捺住欣喜若狂的心情，仔細聆聽着他的授課。他詳細地講解了容易發生火災的消防安全隐患、高樓火災自救、火情緊急情況處置、滅火器的使用和怎樣鑒别滅火器是否有效、防毒面具、防火服等消防器材的使用方法以及火災發生後的逃生等基本知識。

他隻是一心講課并未發現她的存在。講座完畢，她在趙總的陪同下起身離開會場。

她怎麼能再讓他一再地錯過呢！“趙老師，請留步。”她輕快地追上了走在前面的瀚辰。

他看着突然似是“從天而降”的蕭彤，此時，此地，每個細胞都是“相尋夢裡路，意外此刻中”的驚喜。

“趙老師，後天考試。我想有些問題可不可以向您請教一下？”她想必須抓住這次機會了。

“這是我們辦公室的蕭彤，你們可以多交流下。”趙總熱情地介紹。

“我正想把消防安全考試題庫發給您呢趙總，這樣，我發給蕭彤吧！你好好看看，有什麼問題可以打電話問我。”

“好！謝謝趙老師！”

他們望着彼此，都有種失而複得的輕松。

幾天後，收到考試滿分的成績，蕭彤決定主動給他打電話。

“趙老師，謝謝您這兩天的指導，晚上請您吃飯吧！”

“你太客氣了，還是我請你吧！”

“不用，我們不去飯店。我親自下廚，希望您不會拒絕。”

“好！一定去嘗嘗你的手藝。”拒絕，他有什麼理由拒絕？隻怕今晚，這太多的意外會讓他高興地失眠了吧！

第二天晚上，瀚辰如約而至，看看她端上桌來的熱氣騰騰的飯菜，有種不真實的感覺，看似不食人間煙火的她，竟有這麼好的廚藝！每道菜各種顔色搭配，色、香、味俱佳，像是精美的藝術品。她坐在對面，打開一瓶紅酒，第一次這麼近距離地仔細地看她。她随意地穿了件瘦長版的黑色連衣裙，使得肩膀和腰部的弧線美好而修長。她的脖子瘦長而挺秀，一頭烏黑的濃發蓬松地紮了個馬尾，渾身上下沒有任何的飾物。盡管如此，她身上卻仍然有着那種似乎是與生俱來的高貴。這讓他略顯緊張。

看着她白皙的臉上漾着紅暈，他想起古人的辭句：“唇不點而紅，眉不畫而黛。”“水是眼波橫，山是眉峰聚。”

他用杯子碰了碰她的杯子，柔聲地、清晰地、感動地、誠摯地對她說：“感謝老天，讓我們再次相遇，願我如星君如月，夜夜流光相皎潔。”

她淺淺地啜了一口，臉上的紅暈像兩瓣初開的桃花：“我一直在等待你的出現，老天厚我，你終于來了！‘天地合，乃敢與君絕。’”

他們從古體詩談到現代詩，從詩經到格律詩，談唐詩的豪情、宋詞的婉約、元曲的風流......以詩下酒，以詩傳情，大有相見恨晚之意。

“明月樓高休獨倚，何以解相思！”他有些微醺、有些醉意，握住她纖柔溫潤的小手。他不由自主地一震，這樣的女孩怎能心不為之摧、神不為之奪呢！“我喜歡你，從見到你的第一眼起。”

“我每個周末都去藝術中心，以為還會在那裡遇到你，可是你就像是空氣，我以為這輩子再也見不到你了。”淚珠從她密密的睫毛滾落下來，滴落在酒杯裡。杯子裡晃動的是重逢的喜悅、幸福、感動。他起身緊緊地擁抱着她，他發誓這輩子再也不會和她分開。

酒，真的是個好東西，能讓你說你不敢說的話，做你不敢做的事情。

數天後一個暖暖的下午，他們乘公共汽車來到鄭家寨鎮明德國小四點半學校。蕭彤第一次聽說有這樣的學校，說是學校，更确切地說應該是一個大的閱覽室。從他的叙述中她了解到他是這裡的志願者。區裡在每個鄉鎮都設有這樣的學校，這是區婦聯在全區開展關愛留守兒童活動中建立的學校。目前已建成40多處，大概有近千名兒童受益。他指了指角落裡看書的那個小女孩兒：“她叫李曉雯，患有嚴重的肺病，每個月都需要去醫院治療。她媽媽因為照顧她也無法去外地打工，僅靠父親在外打工來維持生活、給她治病。不過，她沒有因病耽誤功課，成績一直很優異，還樂于助人。大家都很喜歡她。有些孩子由于親情缺失、監護不力造成的生活、心理等方面的問題。我也隻能盡自己所能去幫助他們，盡我的綿薄之力吧！幫他們做心理疏導，給他們送些圖書以及體育、生活用品之類的。”

她望着眼前這個才華橫溢又滿滿愛心的大男孩兒，更加堅信她的眼光沒錯。“有匪君子，如切如磋，如琢如磨。如金如錫，如圭如璧。”《詩經》裡德才兼備、溫潤如玉的謙謙君子，他，當如是。

蕭彤不時地看看手表，約好的今天晚上他們一起去喝咖啡。他還沒有來，等待的過程總是煎熬的。

時間一點一點地過去，他的手機關機。以前也遇到過他因為訓練遲到的事情，可是不像這次。看着外面的天快黑了，可能他又在延長夜間訓練吧？她想：幾個小時過去了，她心中隐隐地感到不安。

同學群裡不知是誰轉來一則本地網新聞：下午四時十一分，騰達電源有限公司锂電工廠中的房間發生火災爆炸事故，共造成15名企業員工消防戰士受傷。醫院全力救治傷員。截至目前，其中一名消防戰士犧牲，一名企業員工身亡。

“不會的，不會的！”她反複地唠叨着，使勁甩甩頭，“不會的，當然不會的！”她拿起手機撥打他的電話，關機，依然是關機！

急促的門鈴聲打斷了她的慌亂。她迅速地跑到門邊。是他，是他回來了！真好！她毫無心理準備地打開了房門。

進入房間的不是瀚辰，而是兩名身着消防警服的官兵。

“對不起！請問你是蕭彤嗎？”

她被動地點點頭，不祥的預感開始蔓延。

“我們是他的同僚。這個位址是他犧牲前告訴我們的。他讓我們一定要把這個轉交給你，他讓你好好照顧自己。”他們把一串小葉紫檀的手串遞交到她的手裡。

她顫抖着接過手串，拼命地搖頭，淚珠撲簌簌地滾落：“不，不可能！你們一定是弄錯了！是他讓你們給我開玩笑的，是嗎？他那麼完美，那麼善良，老天怎麼能把他帶走呢？你們騙我，是嗎？他在哪？你們帶我去找他！”

“蕭彤，請你節哀！我想如果瀚辰有知，一定不會希望你這樣。我們先回去了。”

送走瀚辰的同僚，她關上門再也無法抑制自己的情緒，放聲痛哭。 “酒真的是好東西，能讓你說你不敢說的話，做你不敢做的事。”那光潔的酒杯上好像還有他的溫度。

就在今天早上他還在陪她晨跑，他是那麼的陽光、正直，又充滿活力。她好像看到了他為她許諾的小院。他曾對她說：“如果将來老了，我們可以在這裡有一座小院。一盞清茶，閑來弄花養草、吟詩放歌，不擾紅塵，不問世事，如若，真好！”

是啊，如若，真好。她曾經對他許諾，生兩個孩子，男孩兒像他，女孩如己，如若，真好。他說過他會一直牽着她的手，直到滿臉皺紋，直到白發蒼蒼，如若，真好。

春天，櫻花盛開的時節。鄭家寨鎮明德國小四點半學校收到了她以趙瀚辰名義捐贈的500冊圖書。校園裡蕭彤牽着李曉雯的手邊走邊談心，關切地詢問她最近的學習、生活情況。這裡是他生前最常來的地方，空氣裡還殘留着他身上熟悉的氣息。曉雯仰起可愛的小臉問：“姐姐，瀚辰哥哥怎麼沒來？”

“嗯，他......”她看了看滿地美麗的櫻花，“瀚辰哥哥去了一個很遠很遠的地方，要去很久，很久......”她想等有一天，曉雯長大了，會告訴她。一陣風輕輕吹過，楚楚動人的繁花，如煙似雨般地飄落下來，毫不猶豫、義無反顧地撒落在這片熱土上。熱情奔放卻是那麼短暫。

他盛開時是那樣美，離開時又是那樣果斷、決絕和壯烈。“落花不是無情物，化作春泥更護花。”他把所有的美奉獻給了愛他的人，守護了這片土地的平安。

他沒有走，當清晨第一縷陽光照過來，她能感覺到那是他溫潤的目光。

她相信來年的春天，花開更豔。

作者簡介：

孔祥菊，中華詩詞學會會員，中國作家協會《詩刊》子曰詩社社員，山東省詩詞學會會員，山東省金融作家協會理事，德州詩詞協會會員，德州作協會員，陵城區作協會員。作品散見于《神州文學》《黃河文藝》《建設銀行報》《山東散文》《老幹部之家·詩壇》《南充文學》《德州》《魯北文學》《德州晚報》《德州日報》《暮雪詩刊》學習強國各大網絡平台等。連續兩屆榮獲 “東方朔文藝獎”文學獎，全省離退休老幹部“向黨說句心裡話”詩詞征文一等獎。喜歡詩詞、散文、朗誦，朗誦作品《驚濤駭浪展華章》登上學習強國。着詩詞作我盈盈的霓裳，讓誦讀成為放飛心靈的牧場。

壹點号孔祥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