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天看點

黃仕忠 | 憶平慧善老師

黃仕忠 | 憶平慧善老師

黃仕忠 | 憶平慧善老師

平慧善(1934-2023),1934年10月出生,浙江海甯人。1956年7月,浙江師範學院(後改名杭州大學)畢業留校。曆任助教、講師、副教授、教授;1983年至1986年任杭州大學古籍研究所常務副所長。1994年12月退休。長期緻力于明清文學及古代女性作家研究,編校整理有《黃宗羲詩文選譯》《黃宗羲全集》《說嶽全傳校注》《李清照及其作品》等。2023年1月6日于杭州逝世,享年90歲。

平慧善老師給我們78級大學生講古代文學的小說部分,三、四年級時,還開過《儒林外史》的選修課。

平老師是浙江海甯人,1934年生,當時年屆四五,但未到五十。她看起來很慈祥,剪着短發,發絲有些卷曲,襯貼着她滿月般的臉龐。她總是洋溢着笑容,快人快語,不時冒出爽朗的笑聲,極有穿透力。她的闆書十分硬朗,配合着響亮的嗓門,頗有男子風格,無怪乎人稱其為女中豪傑。

她講《儒林外史》,很注意這部小說的特殊結構,也發表過多篇文章來作讨論。課上先是羅列諸家觀點,然後提出自己的看法。我一度也對這部小說的結構着了迷,根據自己閱讀時的感受,覺得諸說尚有未到之處,一時間心頭纏繞的都是此事,還提出了一種新的解說。

《儒林外史》的特别之處,是由一個接一個的故事聯綴成書。一個人物出場,直到他的故事結束,然後再引出另一個人的故事,是以沒有貫穿全書的人物和事件。對這種結構模式,以往的形象說法有:連環短篇、綴段、貫珠等,我覺得都不夠貼切。我認為吳敬梓很可能是受了“連台本戲”的影響。戲曲舞台,人物出場,出而複入(從出場到下場),構成一“出”戲,這也是明清傳奇分“出”的由來。《儒林外史》小說的“舞台背景”,就是“儒林”,人物逐一在“儒林”舞台上亮相,一個人物演完下場,引出另一個人物上場接續,構成了“連台本戲”式的“鍊式結構”。在清代,觀看戲曲是文人士大夫的日常,他們總說“戲如人生”“人生如戲”,是以吳敬梓受戲曲演出影響而構設其小說,也可以說得通。我曾按這個思路,寫成一篇作業,隻是後來不知道丢到哪裡去了。

我的這種“胡思亂想”,就是受到了平老師講課的啟發。如今我也做了多年老師,覺得老師的講解要能令學生入迷,并有興趣進行思考追索,其實很不容易,這說明老師真正啟發了學生,像是撥動了學生頭腦中的發條。

黃仕忠 | 憶平慧善老師

1983年杭州大學古籍所的會議上。左起:平慧善老師、蔣禮鴻先生。

那時系裡組織大學同學寫學術論文,要編成論文集。近來我才知道這可能有王林祥、丁子春兩位老師的勞績,他們曾擔任我們年級的學術班主任。不記得是哪位同學聞知我在做小說研究,就來向我約稿。我當時着迷于唐代白行簡的小說《李娃傳》,花了很多時間,閱讀了許多遍,又買了施瑛的《唐代傳奇選譯》(上海古籍出版社,1980),對着注本,逐字逐句落實,終于徹底讀懂了。

但讀懂了、有了自己的獨特感受,卻對教科書上的說法有些不滿意,我還查了馬振方先生寫的關于這篇小說的論文,也覺得說得不夠到位。因為我看到李娃對鄭生,并不像一般戀愛故事那樣深情,最初其實是一個娼妓看待“小肥羊”的眼光,直到後來眼見這位名門公子淪落為乞丐,才心生憐憫;又因性本善良,頗多自責,才出手拯救鄭生,“複子本軀”。這位“閱人多矣”的女子,對鄭生從來不曾産生過那種怦然心動的感覺。她始終十分冷靜,保持着清醒的理智,故事結局的圓滿,也是她理智處理的結果。這并不是“愛情”,而或許可稱作一種姐弟式的“感情”,因為鄭生始終是個“雛兒”。但李娃代表的是底層的階級,又是小說中的女主角,是以,學者們便有意忘卻了李娃在“金蟬脫殼”計中的作為,而一味道說她對愛情的真摯,把壞事隻歸于老鸨。我的論文後來被收錄于杭州大學中文系大學生論文集裡。

這讓我隐約抓住了一些什麼東西。我發現教科書明顯受到了時代觀念的影響。按理,那些學者的閱讀了解能力遠在我之上,我所了解的東西,他們一定也能感悟到,他們卻偏又那麼說,便有些耐人尋味;另有些學者,則可能是受到觀念的制約,隻看到符合其觀念要求的内容而看不到其他。這引發了我很多的思索:教科書、論文的觀點及特定時代的觀念對思維、論述的影響,與我讀到的真實内涵、文本給予我的真實感受之間,究竟是屬于何種關系、我該如何自處?

當我帶着這樣的眼光進入到平老師的課堂,便開始有些不滿足了。因為老師在講解的選擇上,大多是講反抗、鬥争,暴露黑暗,批判現實主義式的描寫與諷刺,以及歌頌愛情、反抗禮教的人事,但未講人性的複雜、人的多面性、人物内心情感的變化等,因而不免用“高大全”式的理論來解讀正面人物,用“揭批”式的眼光來看待反面人物。我想,也許是老師們從青年時代以來一直經曆的教育,已經給他們帶上了“籠頭”,習慣在固定的軌道上滑行。那時我已有考研究所學生的打算,心想,将來我可不能再落到這一老路上去。

黃仕忠 | 憶平慧善老師

1980年日本學者波多野太郎來訪。中排右起:平慧善、郭在贻、徐朔方、波多野太郎、蔣禮鴻。

平老師的課程要求,是寫一篇作業。我讀《李娃傳》時,讀到鄭生流落成歌肆的歌手、參與東肆和西肆鬥歌的場景,覺得非常有意思。前一位唱得十分動人,赢得一片喝彩;後一位唱完,全場卻鴉雀無聲,因為所有人都沉浸在歌聲創造的意境之中了,于是勝負立判。我想起屠格涅夫《獵人筆記》裡描寫鬥歌的情節有些相似,找來一看,果然結構相同,便拿兩篇小說的這個情節構思作了平行比較,當作文學中的音樂描寫的一個例子,來說明東西方的相通。不過,結尾處我還想将“平行研究”轉為“影響研究”:唐人小說行世已千年,在域外也有傳播,說不定屠格涅夫直接或者間接地受到過影響呢。這篇兩千餘字的作業,平老師給了“優”,令我很受鼓舞,說明我從這個角度去作探索和思考,是能夠得到肯定的。前年我收拾舊物,還看到過這篇稿子,隻是最後一頁已經脫落不見了。或許是我結尾的說法,多此一舉,是以冥冥中被去掉了吧!

黃仕忠 | 憶平慧善老師

杭州大學古籍所師生合影(前排左三為平老師)。

平老師是位女老師,是以對婦女文學有所關注,課堂上偶有涉及,并且發表過論文。我那時覺得女性來研究女性文學,可能會有局限,因為性别立場已先确定了。但平老師的講解所涉及的内容,在我腦海中也留下了印記,後來我博士論文做“負心婚變母題研究”,發現平老師的解說,已為我思考近代以來女性的自立與女性的解放等問題,儲備了一些重要的知識。

1985年7月,我碩士畢業留校,平老師也到了知天命之年。此前兩年,她的工作已轉到了古籍所。

黃仕忠 | 憶平慧善老師

1983年前後,唐耿良先生講座後合影。前排右二起:平慧善、唐耿良、劉操南;後排右二起:陳飛、黃仕忠、朱宏達、李劍亮。

非常有意思的是,古籍所的老師,凡是年過五十的,都開始互稱“先生”,而不再稱“同志”,也不用老張、老李之類稱謂。我看到平老師不僅這般互稱,還伴有肢體動作,顯得十分恭敬。這種“複古”,看起來還帶着一點舊式文人的“酸氣”,或許是出于“三禮”專家沈文倬先生的倡導?表面上看,這隻是“老師”與“先生”稱呼的不同,而且至今仍有很多人不覺得兩者之間有何差異,但我知道,這當中大有深意。這是知識人之間用古禮來表示互相間尊重的舉動,旨在修複當年被破壞的“禮儀”。正如我在老輩的文章中,發現他們表達不同意見時,不是直斥對方舛誤,而是先說“這個地方我不太了解”“我的了解有些不一樣”。這是學術共同體内學者之間的互相讨論,彬彬有禮,而不是劍拔弩張式的“鬥争哲學”。因而讓我心中油然升起一分敬意:我的老師們,就是這樣與世俗不同的呵!

•作者為中山大學中文系教授

黃仕忠

責編 劉小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