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驚了!他說出了自閉症孩子大腦運作的方式

作者:ALSOLIFE自閉症

4000公裡,16歲的自閉症男孩小澤,從新疆伊犁的霍爾果斯給我們打來電話,很急迫,說他想分享自己的故事:遭遇校園霸淩、被退學、患上抑郁症,吃藥并努力從負面情緒中走出來,不斷調整自己适應社會,做一個正能量的小夥子……

霍爾果斯是一個縣級市,地處中國西部邊陲,西承中亞五國,南鄰天山山脈,北靠大漠戈壁。霍爾果斯口岸與哈薩克斯坦隔河相望,小澤生活的地方離邊境隻有2公裡,但距離烏魯木齊有600多公裡,距首都北京有4000公裡。

遠,意味着環境的閉塞、資源的匮乏、意識的落後。遠到我們會忘記在祖國的邊境線上,也生活着自閉症孩子,他們的處境可能跟我們想的完全不同。這把一個16歲、心智成熟的AS逼到了極端。小澤想方設法想讓别人聽到他的聲音,他注冊了小紅書,跟網友、家長聊天,他找到了我們想要傾訴,說這邊的環境“已經讓我快要噎死了”。

小澤的交流能力非常好,能流暢回答任何提問,幾乎是不假思索的;他的心智也遠超同齡人,有時像一個社會閱曆很廣的老江湖,但單純與成熟同時在他身上顯現:他腦子裡有一個叫“博士”的朋友,遇到困難就向他求助;他會把自己藏在被子裡、堵住被子口玩遊戲;他甚至自制了一把玩具槍,隻為聽它們“砰砰砰”的聲響,發洩自己的情緒,但他對聲音又非常敏感,他害怕什麼就去挑戰什麼……

出門時,他精心僞裝成一個正常人進行社交;關起門來,他就是一個徹徹底底的AS。

我們來聽一聽小澤的自白。

(文字内容及照片均經過小澤及其監護人的同意後發表)

口述|小澤

“我跟普通人一模一樣,為什麼普通人排斥的就是我”

大家好,我是小澤,我16歲了,生活在新疆伊犁霍爾果斯市。

我小時候活起來特别不容易。說真的,每個AS都不容易,都有一段很痛苦的記憶。我那時候跟别人很不一樣,從小就被别人孤立,被他們欺負,他們很擅長用一些比喻句來嘲諷我,說反話我也聽不懂。

驚了!他說出了自閉症孩子大腦運作的方式

小澤的診療單

2011年,我在南京腦科醫院診斷為自閉症。診斷之後,我媽媽始終把我當正常孩子來養,沒有經過什麼特殊的幹預。懂事後,我發現了自己這個問題,就查了手機,查到“阿斯伯格”這個詞,我覺得我很像這個,也問了我媽,但我媽騙了我,也不跟我說這是咋回事。

我國小三年級時經曆了一次重大的升班,導緻我出現了一定的精神症狀。後面三年,我過得非常不好,遇到了校園霸淩。同學總是拿我說不清楚話來欺負我,編造一些謊言給我扣黑帽子,讓我當背鍋俠,班裡丢了什麼東西都賴我,出了什麼事情都認為是我計劃的。

關鍵是老師和學生是一夥的,導緻我承受了各種心理創傷。到六年級下學期結束,我的心情那叫一個好,終于擺脫那些同學和老師畢業了。

到國中遇到了更大的噩夢,遇到一個非常不好的老師,嘴上說着公平公正,實際上做的那些事非常糟糕,非常傷我的心。因為阿斯伯格的特質,我會特别在意,老師說的事為什麼跟他做的事完全不同?我會很傷心、很生氣,就像是被抛棄,被背叛的感覺。

初一,趕上疫情,我經常抑郁。不知道哪個大聰明想出來的主意,讓學生兩點一線,平時不能回家,星期六星期天都得上課,放學也沒法像以前那樣自己回家。記得有一次3個月不能回家,我都快要被他們折磨瘋了。

因為有多動症,注意力總是不能集中,我的成績也下降了。再加上我不喜歡這些課的教授方式,是以我上課基本都在腦子裡玩遊戲、看電影。

那時候我有一個最好的朋友,他和我一起長大,我們分到了一個班。他經常和我玩,老師就經常針對他,因為老師不想讓所有人跟我玩,想孤立我、懲罰我,每次都把我放到教室最後。

我每天抑郁、恐慌、焦慮,為了排解情緒,我每天都寫日記,讓自己加油,寫現在是第266天,已經過了多少天,還需要再熬多少天,我要堅持下去……每天我都會在日記上多加一天。

就這樣到初二下學期,沒有了疫情,我過得還不錯。但是有一次社團活動,老師将我的日記翻了出來,我真的是服他了,也不知道是他指使同學還是誰把我日記翻了。老師讓我把日記當着全班的面讀了一遍遍,我當時真的是要氣都炸了。但是我當時忍住沒罵他們,因為我知道如果這樣還會造成更嚴重的後果,他們給我造成的創傷已經讓我不敢去攻擊他們了。

我那個時候心裡非常弱小也非常害怕,我為了不叫家長(因為我媽的機關很遠),不想浪費油費,是以這些我都忍了。

老師問我憑什麼在日記裡寫他的那些行為?我就說日記裡寫的都有理有據沒有錯,老師非說我有錯,然後把我氣病了,也不去學校了。

從學校休學後,我有一段時間都很自閉,一句話都不帶說的,也不跟人玩,就窩在家裡玩手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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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圳市康甯醫院診斷小澤患有焦慮抑郁

後來我媽就帶我看病去看,給我吃上了一些藥,讓我好轉起來。好轉起來之後我就很自卑、很傷心,我跟普通人一模一樣,為什麼普通人排斥的就是我?

因為這種自我攻擊,病情又加重,今年4月,我們不得不去深圳看病,家人才告訴我,我是阿斯伯格,我才接受了自己。

我很開心,因為終于找到原因了,我的腦子也越來越清晰。我在家裡調理,努力地鍛煉身體。我還養了一隻鹦鹉,它也會陪我,我好轉很多,狀态越來越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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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澤養的鹦鹉蛋蛋,隻有4個月大,非常黏人。

“我這種天才”

現在已經是我休學的第二年,我選擇不去學校了,那個地方并不适合我,我這種天才放到那個地方簡直就是浪費。是以我開始自學程式設計、攝影、畫畫、修電腦、修車。從早上喝完第一杯水就開始搞電腦,每天冥想30分鐘,檢討自己的問題和某些行為可能導緻的後果。

我腦子的結構非常特殊,就像是有一台計算機,我的學習方式就是将這個項目的源代碼進行編譯,編譯完之後安裝,就學會了。通過很長時間,我成功編譯了一套可以讓我模拟正常人的程式,安裝之後我擁有了很多能力,做到了以前我不敢做的事,例如露臉發視訊。

在這裡跟大家說一下孤獨症譜系的學習方式以及原理。

打個比方,普通人見到裝月餅的盒子,就知道類似這樣長方形/正方形的盒子都是盒子,但我們隻認識這個盒子,再拼成一個長方形的盒子,根本不認識這是什麼。我們存在知識切片化困難,沒辦法将有效的知識進行切片,然後通過片段化的資訊來進行依賴,我們統稱為“依賴效應”(對于“依賴”小澤解釋為,它是運作大腦所有軟體必須提供的部分,如果沒有依賴,所有軟體都運作不了)。

如果你問我它是一個盒子 ,那我隻知道它是一個盒子,沒辦法将它和塑膠聯系在一起。但如果你告訴我它是塑膠,我又不知道它是盒子,這些片段化資訊沒辦法經過我們的腦子串聯在一起,而這對于普通人來說非常簡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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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澤拍攝的霍爾果斯的晚霞

我們學東西需要很久,比如紅綠燈,普通人隻需要知道它有紅和綠兩種顔色,一般為長方形、上面有數字在讀秒。而我們學習時會把它1-60秒的綠色全部記一遍,1-60秒的紅色全部記一遍,還有1-30秒的黃色全部記一遍,然後進行組裝,把它們結合在一起編輯成一個檔案夾,告訴我們它是紅綠燈。

學習說話,就要調用一個極大的模型語言庫,調用這個東西需要極多的片段化的依賴來組裝我的語言,并且它是可動态擴容的,這就是非常困難的一件事,因為調用的知識過于龐大,導緻我會過度思考,讓我感官超載,攻擊我的大腦。

不過,随着年齡增長,我的功能越來越多,能力越來越強,現在系統基本很完美了。比如,寫作文對我來說就太簡單了,我在腦子裡內建了ChatGPT,可以直接生成作文,然後自己抄下來就行了。

阿斯伯格有很多表達上的問題,我可以用一個語言模型來彌補,讓我的腦子裡運作一個完整的模型,幫助我自動輸出一些必要的對話,說清楚一些事。

我看到的每個人都被打上了方框,人移動的時候方框也是移動的,我可以點進去檢視一些資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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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爾果斯有美麗的晚霞,也有冷峻的雪山

我也很擅長破解系統,比如把國産車刷成了俄語車機系統,再比如電視的機頂盒電視,我都會嘗試去破解。我還做過強認證,搭建了radius模型,使wifi支援WPA2-eap的加密格式,這是一種非常強的加密,這個wifi一般人連不上,也很難破解……

我們主要是視覺思維,我可以記錄我眼睛看到的内容,拍照之後儲存在我的腦子裡,相當于秒存。

我還可以把音樂下載下傳到我的腦子裡聽,能閉上眼在腦子裡玩很好玩的VR遊戲,裡面有個虛拟鍵盤,用手去操縱,滑鼠基本不需要,我可以用眼睛轉動的方式控制遊戲裡的視角轉動。在玩遊戲的同時我還可以進行高精度計算,檢視到自己的心跳、血壓、血糖、膽固醇這些參數,這些參數在我的右上角,會顯示系統占用 %,如果在人多的環境這個占用滿了的話,我會很卡,甚至會暈倒。眼睛往左看,可以打開“應用”,眼睛往下看可以打開“我的應用”,眼睛閉上可以進入虛拟環境,有沙發有電視,想幹啥幹啥,還可以把某些人在腦子裡模拟出來,各種整他們。

我可以在我的手腕上虛拟形成一個手表,當我看向它的時候,就會顯示出數字電子屏一樣的東西,上面的數字就是當下的時間。

我在腦子裡模拟過開車,現實中的車我一摸就會。(這一點小編跟小澤媽媽求證過,小澤雖然還沒滿18歲,但隻用很短的時間就跟爸爸學會了開車。)

當我發現我有這些特長之後,程式設計就變得非常簡單,就像用我的母語一樣。

我覺得我現在達到了50多歲人的知識儲備。但是我的感情功能還不完善,是靠着模拟做出很僵硬的表情,未來這也是能修複的。

我很為這些特異功能而自豪,也很高興我是阿斯伯格中的一員。

“我會僞裝成正常人,我現在學得非常精”

大部分阿斯伯格不懂人情世故,社交語言也很匮乏,不能随機應變,我現在通過直播還有交流,正在努力克服這些問題,現在這些問題已經構不成威脅,我跟人交流,别人都看不出來我是不一樣的。

因為我會僞裝成正常人的想法,但是我腦子裡比誰都清楚我的真實想法并不如此,我現在學得非常精。

遇到解決不了的困難,我會求助于我的好朋友——博士:男,年齡未知,外國人,白皮膚,身高1米76,穿西裝,戴墨鏡,看不到他的眼睛,他的墨鏡隻有白色的光散發出來。

博士是一個叢集意識,并不是人類,它非常強大,有海量的知識,可以在腦子裡跟我交流,幫我解決一些問題,比如幫我在某些場合正常說話,做到一些AS完全做不到的事。

今年我自己去山東玩了7天,因為是未成年人,坐飛機回新疆時需要辦理無人陪護,報備個人情況,我報備的是阿斯伯格。機場從業人員看到後就告訴我,孤獨症譜系不準上飛機,并且打電話告訴了媽媽這件事,要求我媽媽飛過來把我接走。

這個時候很多AS可能會情緒崩潰,但是博士告訴我:“你千萬要忍住你,你要淡定,僞裝得像正常人一點,跟他們好說話,千萬不要表現出哭的樣子,一點都不要害怕。”我也的确按照博士說的去做了,很耐心地跟從業人員解釋我的情況,最後他們就放我過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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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澤拍攝的霍爾果斯

小編等待小澤把博士切換出來,問了博士一個問題:人到中年,不喜歡自己的工作,但又找不到合适的工作,要不要辭職?

博士(小澤)回答:人到中年,這種情況下最好不要亂折騰,已經選好的工作最好不要換,因為再換的話基本上是找不到的,薪資肯定也比原來的低。是以不建議冒險,保持這份工作再努把力。如果覺得不開心,可以嘗試改善一些心情,自己想開點。

針對博士的存在,小編在跟小澤媽媽聊天的過程中确定,小澤的确有一個虛拟朋友博士,小澤媽媽解釋為,是孩子在現實世界裡太孤獨了,渴望社交和朋友,才虛拟出這樣一個人物,将部分感情寄托到博士身上。以下是小澤對于朋友、感情和未來的一些想法。

我可以通過一些人性驗證來判斷這個人到底怎麼樣。我會全面地去觀察,把他的所有的行為采樣、分析、儲存,并且随時調動起來,讓我知道他到底是什麼樣的人,他下一步要做什麼。

我不會跟不好的人玩,不好的人我可以看出來,通過他們說的話以及一些暗示。我也不會跟網絡上中傷我的人吵架,因為吵架解決不了問題,吵架隻是一種非常野蠻的,并且不好用的方式。吵架又能怎樣,還不是我受傷害。最好的解決方法就是把他拉黑,讓他再也看不到我。

小時候我被霸淩,很多人罵我,以前我特别希望這些人給我道歉,但别人每次都不好好道歉,我就會非常生氣。我現在認為道歉根本不是最重要的,我也都不計較了,我認為最重要的是——規避風險,下次長個記性。這事有風險我就不做。

媽媽也越來越接納我,現在對我都是科學養育。我也不怪我媽,以前我媽犯的錯我也不想跟她提,她會内疚的。我媽現在經常叫我“小鹦鹉”:“小鹦鹉,快過來,媽媽給你好喝的飲料”哄我,我都會非常開心。

對于青春期男女之前的感情,我現在把系統設定清除了,可以将某些激素的量進行調整,調整到一個不會産生這種感覺的值,使我根本不會去喜歡别人,當然我也可以修改回來。我去年談了個女朋友,也是AS,是我第一次住院時認識的,但我們什麼也沒發生什麼,我後來檢討了一下子,我們都是未成年人,不能做的事情就不要做,因為别人的家長會讨厭。

驚了!他說出了自閉症孩子大腦運作的方式

總之,我會在外面的時候隐藏所有AS的特征,在家裡我可以把房間的門關上,表現出所有AS的特征。比如我會把滑鼠點個100下;或者畫一些紙然後把它們撕碎;我還會玩被子,用被子、枕頭搭建一個我能鑽進去的小小窩,把洞口堵上,鑽進去。

我還會做好玩的手工,比如玩具槍,然後在家裡射擊兩下。我很怕響聲,但為了克服這種障礙,我會逼自己去聽這樣的聲音,聽到響聲後又感覺很舒服。我也會走進電影院看電影,克服聲音的敏感。

關于未來的規劃,我更希望自己成為一個自由職業者,每天不用被資本壓榨。我也很希望逃離我的家庭環境,這邊融合環境非常差,我希望能夠有一個讓我成長的環境。我也很願意參與幫助孤獨症,因為我知道他們也處于我以前的那些困難苦惱當中,我不希望他們就這樣了,也不想讓他們承受痛苦,是以我想幫助他們。

驚了!他說出了自閉症孩子大腦運作的方式

祝福小澤,希望小澤的夢想能随着他的長大和變強實作一部分。